摄影实验|脸的毁禁(陈陈相因×董福临)


脸的毁禁
摄影:董福临 ×模特:陈陈相因
拍摄地:长春
拍摄时间:2018.10
模特手记:拍摄观念缘起
女人的脸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我生下来就必须面对的话题,在我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时候,我就要面对各种评价。在“我”没有存在以前,“关于我”就已经存在了。
而我自己对脸有两段深刻的回忆。
一是我小时候在幼儿园周托,有段时间患了皮肤病,刚好转的时候我的一半脸开始结痂,但我又很好奇那些痂,总是在它们没长好的时候抠它们,因此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的,有点像曾黎版本的《画皮》,还有点像《倚天屠龙记》里的殷离。不过就是那阵子,周围所有的小孩都不愿意接近我,那时候大家搞战队抓人,一个队五个人,每个人都分一个颜色名,什么“小粉”、“小黄”之类的,我是“小粉”,但直到上课铃响了都没人去那个滑梯下面的大本营里找我。后来我才知道大家需要我一直待在老窝里不出来,因为食堂阿姨家女儿是地上的“小粉”,而我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小粉”。后来有次初中,我在辅导班又看到她,我认出她来,她没认出我,因为我的病没持续多久就好了,但即使我拥有一张健康的脸,她也并不在意我。
二是我十四岁的时候,我班一位成绩优异的男同学以开玩笑的名义,在教室把我绊倒了。我起来的时候,毛衣上全是血,但只是觉得没力气有点晕。我朋友当时都吓蒙了,说还以为我当时开瓢了,打车带我去医院缝了八针。好在我那时候直接选的美容针,不然我现在在我眉毛上的就是一只大毛毛虫。不过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学着和这个伤疤相处,愈合的时候我每天都偷偷拆下纱棉观察它怎么长大。即使是祛疤胶很发达的现在,也没办法淡化这条疤。它随着我身体的生长越来越浅,浅到像一条线,但我每天用力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东西拽着我的眼皮和头皮。一个女孩脸上少一小块皮不可能不自卑,所以少女时代的我很难对别人产生信任感,甚至对自我、对化妆产生新鲜感,那时候我讨厌数学和物理,只喜欢看书和写作。后来有段时间我吃了带激素的药变得很胖,冬天大腿磨坏了好几条牛仔裤的内侧线,我班最有男性自信的同学对我说,你可真是又矮又胖。后来我每天在微博里写不开心的句子,他们又在后面加一条“你还很歇斯底里”。
可是我无比凶猛且残忍地,野树一样在广莫之野之中长大了,好像是这些脸的经历,一下子让我长大了,我接纳了破碎并且更加珍惜自己。我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很多赞美单眼皮审美的句子:“我觉得双眼皮像梯田,单眼皮像海岸。”成年之后,无数整容院对着我打主意,第一句就是“我觉得你这个单眼皮吧……”。但我并不是很在乎大众审美,因为他们表面看起来千篇一律,实则众口难调。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最美的,但我认可了自己的存在,并且学会了自爱,我慢慢发现他人给予我尊重,更多在于我的才能和想法,还有他们自己的教养。
后来上大学,有人和我说,你这是一张东方主义的脸,文艺片的脸,超模的脸,有点像杜鹃、倪妮、任敏、文淇什么的,我总结起来就是少年遭受校园暴力,青年遭受社会打击,始终游走在社会边缘。有一次我朋友打电话和我说,唉,陈陈相因你看这个《嘉年华》里那个被性侵的幼女孟小文长得真像你。我渐渐发现,我的脸已经不是它自己,它变成了一个神态的幽灵,供关心我的人借代那些受苦受难的角色。
所以我想试着在一个摄影系列里把“脸”摧毁掉,甚至说将一个美的可能性变得诡异,于是我布置了满脸的纹身和我的摄影师去了长春的水生态公园还有南湖公园。在整个过程中,一开始只是他拍我,加上当时晨晨在搞我的纪录片物料,我们三个阵仗大到以假乱真,在公园拿摄像机采风的几个误以为是什么杂志封面拍摄现场,还跟拍了我们几个景。不过顶着这个造型,经过人群就变得非常夺目,大家或是恐惧,或是好奇,或是不解,但我特别淡定,我觉得好像是因为这种侧目和不同,我并不在意自己的脸了,我变得特别勇敢和轻松。我好像忽然理解了一个“病人”,一个“烧伤者”,一个“毁容者”,即使我脸上漫布的其实是一种花朵的纹饰。
那一刻,我全然不在乎他人对我外貌的认知了,因为我知道我的脸在大众间死去了,但我还活着,并且非常骄傲于,我的脸死了。
摄影师手记:幕后花絮
  初遇陈陈相因,是前些日子的时候,某个夜晚我在长春的某个书店聊我个人摄影展的事情。因为我那晚急着和书店确认摄影展的细节问题,所以我们俩简单聊了几句,匆匆加了个微信就各忙各事了。
  回来后翻了一下陈陈相因的朋友圈,发现是一个能通过文字看到她世界的女生。我常在给学生们讲课的时候说,你们不论选择摄影电影绘画还是其他专业,这都应该逐渐成为你们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媒介,而不是你们最终的呈现方式。
  这是一种我一直在学习的目标,日常中我不喜欢过多的描述自己的照片,去对观者详细说明我的拍摄技术、动机和缘由,我更希望让观看者在我不多加描述的前提下能够指通过我的照片和我产生多多少少的情感共振。
  很幸运,我在读到她发在公众号里的文字的时候产生了这种感觉。像她在公众号里所说的那般“陈陈相因,一个宇宙。”
  加上微信后陈陈相因给我发了一些其他朋友之前给他拍摄的一些图片,属于那种清新小女孩的感觉,后来她说“我买纹身贴,你能不能搞到烟饼”,“我想穿黑色皮衣,就是看起来很不正常那种”,她一边说着,我一边悄悄在脑海里把她给我发的清新的照片搞起了换装游戏。后来我说“没问题,别人是成人之美,这次换我成人之酷”。
  于是我们俩敲定下来拍摄的时间,我也不停地预想拍摄当日她会穿的多么朋克跳到我面前。
  拍摄当日很有意思,我们在长春的一个废旧厂房改造的公园里碰面。陈陈相因不仅穿了很酷的黑色皮风衣,还在整个脸上贴上了一个花的纹身贴。如果不是早知道她是一个拿笔写字的女生,我可能和路人一样怪怪的看着这个女生,然后心里暗想这估计是哪位大哥的女人。
  然后我们在公园里边溜达边拍照,无奈被园里的熊脑子们占据的拍摄的每一个角落,于是我们又跑到长春市内最大的一个公园,偷偷躲在树林里烧烟饼,一直担惊受怕会不会被公园的管理人员看到森林里冒出的浓烟而被抓走。
  陈陈相因是我拍过的人中少有自带镜头感的女生。我一抬起相机,她就会自然地在我镜头前摆出姿势或表情,省掉了我很多引导的过程。
  另外她也是我拍过的人中长得最有高级脸的一位,如果以后我不玩艺术跑去拍商业了,一定把她挖过来做我的商拍模特。
(原文链接:摄影丨陈陈相因 一个宇宙)
摄影师董福临的简介:
  1998年生于山东,现就读于吉林动画学院摄影系。他热衷尝试与探索摄影不同的表达方式与可能性,尝试将多种媒介形式融合并展示,不断探索摄影在艺术语境中的边界。个展包括:董福临个展(吉林·长春·樂讀書社)、董福临个展(第19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董福临个展(中国三门峡自然生态国际摄影大展)。参与群展包括:”尼康杯“全国青年摄影大展、2019吉林省当代摄影艺术展览、第18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全国青少年摄影展等。获第一届1839摄影奖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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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特陈陈相因的简介:
  1998年生于黑龙江省大庆市,2020年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系东北非著名人民艺术家,她希望通过艺术观念在不同媒介间的实现,从自我感知的角度探索女性主体性的重新建构。《脸的毁禁》算是她所做的第一次伪行为艺术,她也希望未来自己能有更多作品。至于她美不美的问题,答案应该属于她自己。她认为,万人迷,即舞于我者,休问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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