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 快 刀 啦

菊戏
陈陈相因
你不应为我这偏僻的芳店点灯
我乃焰的藏身,火在肉瓣夹层里烧
譬如那山鹧叨叨。呆石子一盏一盏
分那冷泉,遗我宴歌的送行礼
“一愿世清平,二愿拂君衣,三愿
管沁沁,肝脑又涂地。”梁上过夜的星子
似夜的眉心痣。月亮那烙铁迸浆烤得
我薰薰心慌,烫…烫…烫…瓦霜添乱
新折了芭蕉,她甩下一巴掌秋雨
湿娇额,打蔫我满头的笑钱
你这系了萸囊,脚步轻的思乡客
将来取我性命吗?你手中的古剑
可要挑起我低枝的龙鳞吗?这近乎
赐死的深情,悉听尊便啦。我不过
融融冶冶的光袍款式,不聊生的烟花
贱妾,爱不足惜啦。扶你凄清如
云物的袖,我便不忍乱抱甜丝丝的
鸡蛋黄,化了,化了。情愿篱落
扎紧一束灿水含英咀华,恨蝶失约
扮哑巴,反悔美人栗留*发
我这浑身疼的残阳呀,为你春酒泛了
璧色,不噙香了呀。不如做你饮吻的
金鹦鹉,肴饵狼藉,满身玉钗都趿拉
夕餐秋菊呀,收入药肆啦,莫要生分嘛
且慢簪我呀,凶秽消散啦,吉祥如意嘛
你这爱的世外高人,要将我斩首示众的话
且快刀啦,我早已为你卸下一生的黄金软甲
(*栗留:黄莺)
绘画:小野孝子
孙嘉玥评:
评论者简介:孙嘉玥,就读于香港大学,上次写诗是9月21号。正在为公众号“诗午餐Poemeal”和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快速眼动诗歌奖打广告。下文摘自首届「快速眼动诗歌奖」入围作品选及评委评论。
  一首读来甚是妖艳、邪魅的诗,令我想到一战时的交际花间谍玛塔·哈里。流言称,她在被枪决前给了行刑者一个飞吻。
  这首诗里,诗人以菊花的视角描绘即将被摘下时的心绪,既有孤芳自赏的媚力,又有肝脑涂地的爱力,既轻佻,又深情。“黄金软甲”不似黄金甲那般杀气冲天,却又终归是甲,绵里藏韧,像是金庸笔下的软猬甲一般刀枪不入。这股内力融在全诗咿咿呀呀戏腔般的语调里,如塞壬——“且快刀啦”,好像是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贱妾,爱不足惜啦”),却又凌厉得逼人,低枝上生满了龙鳞。作为女性的隐喻,菊花是绝对的不自主,是“偏僻的芳店“,其美丽身不由己,若不作为被观看者就无法存在,面对即将摘下她的“思乡客”(甚至不是赏花人)时更是毫无招架之力。然而诗人以第一人称指认了她极端的生命力与自主性,首先将她定性为“焰的藏身,火在肉瓣夹层里烧”,拥有情欲这一原始力量;思乡客登场,在他的剑下菊花只有牺牲的命,然而她似乎才是更庄严的一方,用爱力将“赐死“感化为一片“深情”,对行刑者献上飞吻,将他的威权与暴虐瞬间瓦解。
  我个人最喜欢的是整首诗的语调,用如此多的语气词,以及明里暗里的押韵、对偶、反复,共同编成一张包裹读者的语境网,像是带领读者做了一回菊花梦。最后,可能更精进处是全诗的意象太过密集,缺少戏曲中的顿挫与喘息——或许我更想一睹戏中的绝世美人在袒露心事时露一点拙吧。
(另附两张过生日时有幸得到的《菊戏》手写,手写@顾一笑,一个起舞于晨昏的人)
简单唠唠:
  写完这首诗的时候我并没有很喜欢它,但后来很多人和我说觉得这首诗有趣、有声音,我就想着上次发的时候原创都没开,有点委屈她。其实最开始创作这首诗的时候,我是因为想起了冯延巳《长命女·春日宴》里的画面,当时我非常喜欢古人祝颂的词句。后来我发现古人写了很多这样的句式,比如白居易的《赠梦得》,“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读多了我心里竟涌上了一种悲壮感。
  如果送行代表了一种启程与未知,那么什么样的目标能让人不顾一切呢?我想的是,去爱。那种很不起眼的爱,坦率直白的爱,每个人第一次袒露心扉等待别人了解或伤害时的果决。虽然带着霸王别姬那种视死如归的心态,但语气很轻松,于是我就写了《菊戏》。上半年的很多诗歌都得益于自己对中国古代戏曲的阅读,我想写属于自己的语言,为此我一直探索,做了很多实验。我始终觉得无个性无文学,有时会剑走偏锋,有时很难使自己满意。但我仍是个独立勇敢的习诗者,我认为尝试本身不是错,失败的尝试让我明白了诗歌。未来我还是会坚持创作,写自己所爱,我相信作品会说话,会一直陪伴着喜欢她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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