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身体浸入词语的海绵

将身体浸入词语的海绵
——评蓝蓝诗集《世界的渡口》
作者:陈陈相因 图片:Rinko Kawauchi
“这是一个女诗人对隐私的出版
永恒的海洋和群山——书桌在起伏。”
——蓝蓝《发表》
八月份我在北京王府井书店里买下了一本心仪已久的诗集——蓝蓝《世界的渡口》,因为当时俗务缠身,九月才得以读完。
我最开始关注蓝蓝是因为那首《给姥姥》,“你是我唯一的同龄人/你是我的小树,我的夜空和梦。/是风,在四季不停向我吹拂”。当时我觉得她的诗歌很神奇,“同龄人”简单的三个字,几乎道尽了我内心对姥姥所有难以言表的感激和情愫。当时我觉得这三个字用的很震撼,就像有人在我心上敲钟,回鸣让我几乎泪流。
在读《世界的渡口》的时候,我更是爱上了她那“江天一色无纤尘”的诗歌景观,她的诗歌用一种节制的方式,融会自己充满自然气息和童话色彩的生命经验,展现了一种独特的朴素美感。她敏感的神经是那样清晰,她的鞭挞是邀请你把身体浸入词语的海绵体验的过程。
她在豆瓣上说:“渡口是出发的地方,也是回归的地方,是思想道路交汇之处,所以就用了这个名字。我曾经在苍茫的黄河边见过一些无人的渡口,荒芜萧瑟,人在这种地方就会惘然悲切,但也可能会下一些断然的决心,‘虽万千人逆之,吾往矣’,但于我而言,不是孤愤,是乐而往之的道路。我把自己定位为抒情诗人,即使是在上个世纪90年代,当时身边绝大多数诗人都转向叙事性很强的诗,有人劝我别再写抒情诗,因为‘过时’了,我似乎一意孤行坚持写到今天,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吧。”
她不知道其实她自己在不标榜,不叫嚣,不吵闹的写作里展现了多少神奇的珍贵。在我眼里,很多诗人的作品在遣词达意上充满了一种攻击性,他们的诗歌像是荒漠里竖起的无数闪闪发光的刀刃,字里行间布满了对赞美的渴望,对潮流的迎合,刻意的朦胧,他们妄图成为瑰丽的仙人掌。我也常常这样,走入这种故作生僻的圈套。相比之下,蓝蓝的诗歌则像一张盾牌,以树木的姿态接近世界的土地,守护着心灵的原乡。
她的诗歌,无论从情感还是从语词上,都能因为那份简单而获得很好的对译,最终成为世界的诗。因为她身处现代的角落,呵护着那些被遗忘的种子。
她在《野花》里对自己的诗歌源初做了很好的说明:
在绝望中,在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面前
展露它奇迹般的生命。而我耗费长久时日的查找
是对发现它的目光的专注,以及揿下相机快门的手
和让我感知到这一切的命运的致谢,这徒劳的嚅诺
在我嘴唇上拂过百合、白花石蒜、彼岸花的名字
并非徒劳,而是如此确定的——是的——呼唤。
我时常觉得不可思议,因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对自然和微小万物如此专注的诗人。她的目光流转间可以为花卉和昆虫停留,这是对世界胜过千言万语的眷顾。当她在凝视那些花朵,以“铁剪”作为这裁决一切的譬喻时,灵感让她的背影天光般晶亮。她在《无题》里说“她想——这些伟大的光亮/如此弱小,仿佛是一滴未掉下的泪”。
《蓝顶教堂》一诗是更好的佐证:
就像因为有了你,我才觉知自己如你一样
活在世上;因为有天空,才知道海与大地
从这一面镜子里,我打量着自己,每一次
都能获得重生,从银色烛台、门外的阳光
以及对那些普通物件铸造我的爱的记忆中
自然是蓝蓝的参照物,蓝蓝又以自然为存在的纪念,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无比优雅的女性力量。在她那里诗歌成为了一种生态。诗人的存在和万物的状态遥相呼应。就如她诗歌《诗人》里写的“你在灯前写诗,夜是你扩展的影子”,“白昼,你是一棵为赤蛱蝶所深爱的苎麻/被它那大自然所诞生的热情吃掉;//夜晚,你是一只扑向光明的翅膀闪闪的青蛉/为恐怖而猛烈的火舌所吞噬”,又如《你在我身上说话》里“我翻译你,连同你栽种的白杨/在我的生长里它成为秋色”。
她的很多诗都是对自然宝藏的挖掘。《你的脸》里“蟋蟀跳出,一个逗号/风继续在野草上书写时间的无情//被磨得锋利的秋风/挑选着柔软的喉咙——//唱吧,你的嗓音在它的干渴里/种下了一颗调头向春天狂奔的树”……自然呼唤诗人的表达,而诗人生命的起伏又与自然息息相关,一瞬的感受被自然挑选,而非单方的呼唤,“风”的书写找寻诗人的“歌唱”,春天的繁育叫醒一首睡梦中的诗。
捕捉自然的温度,并用非常规的语法组合来表达人与自然的共性,是蓝蓝诗歌的显著特征之一。
如《从绝望开始》一诗中:
秋夜的虫鸣温暖我
它有一克重的幸福。
云层中的月光照耀着
它有巴掌大的爱抚。
树荫低垂,覆盖我以它
一立方厘米的暗中的拥抱。
在她那里,她是用生命的体悟来衡量自然的所有,“我知道星辰逝去的方向/石头如何繁殖的秘密”(《请听我说》)。
她将人置于自然之中,以一种平等的目光看待周遭,将一切变成《汨罗江》中的“江畔有两行倾听的垂柳/鱼群们齐奏江河的自由”,《颂歌》中的“房屋则走向池塘,在水的深处/是被风吹散的满天星星”,《后来》中的“你读着秋空的雁阵/那一行行高远的诗句”,《大地之歌》中的“山坡下,黄昏在靠岸/我突然一脚踏空——坠入郁金香深深的海洋”,《你懂那无声的翕动》中的“太阳发着幸福的高烧”,《在大师的客厅里》中“深秋的菊花光着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黄土店》中的“她头脑里中原的丘陵起伏/黑暗把她变成一道星河”。而我在阅读时,也不禁同她发问,“需要多长时间我才能爱上窗口里的燕山,当它从下颌的淡蓝醒来?”
《春之咏叹》几乎是最具典型意义的一首:
不要怨恨任何人。不要降低你的蜂巢
蜜蜂不会带着沮丧
奔向它的花。
原谅你沉重的水桶。如果
你向山顶走,背负就会变轻。
一阵从深谷吹来的风换下你目光里
刚才的风景。
挑选你的遗忘。挑选
你新的笔记本,署上你的名字在祝福中;
在你栽下的种子里清点欠下秋天的债务;
在孩子和男人的脸上看到惊奇和
钟表的走动;
在你被痛苦呼喊成麦浪的地方收割
——如果你理解谷仓的宁静
意味着什么。
“不要降低你的蜂巢”、“一阵从深谷吹来的风换下你目光里/刚才的风景”、“挑选你的遗忘”、“在你被痛苦呼喊成麦浪的地方收割”……看看这些新奇的搭配。在这些搭配我能感受到人和自然的交融,还有片刻的宁静。我似乎能感受到这些字在发出音响,有山神的回音在其背后,那是一位“从不抱怨生于石缝的命运/也不以此为荣 ”的女诗人在告诉我,告诉我如何面对我的人生,如何攀登和留下,我的踌躇又是如何被山川一一印证。“讲述在继续,而树梢的风在搬运一列列山脉/并把我四季的低语和燃烧偷走。”
她对自然的感悟,总令我想起孩童内心的力量,就像她在诗里说的“保持你不懂算计的十个手指/用它们抚弄毛茸茸的风”。
蓝蓝总能在诗歌中表现一个诗人对词语的自觉和探索,在她的诗里,你能感觉到一种写作的嵌套,即诗人在描述一位写作的诗人,这是其特点之二。
她能捕捉诗人微妙的构思过程和对语言的信仰。最典型的是她写的那首《嫖宿幼女罪》,她以对语言的质问展开反思,“写完这首诗,我就去洗手”,“汉语也可以犯罪/在她身上留下烧焦的耻辱”。
她在《雪夜》中写“你哆嗦的手里握着一支笔/你的黎明就是汉语的法庭//你必须独自穿过这一夜大雪/并作为污点证人,赶赴一场美与伦理的判决”,在《雪,雪》中写“你靠过的肩膀,留下一行闪亮的诗;//作为黑暗的反抗”,在《你的嘴唇好看》中写“遗忘在它的美丽中咆哮,迫使它/吐出被意义舔亮的词语;//你在我唇上尝到的/不是别的,是造就了所有勇士的乌有”,在《难以入眠》中写“啊,你曾吃过世上最甜的苹果/在赞美的舌尖——//那是你的苦役,你永远的/不安”,在《冬日夜空》中写“那些星星掉落下来/从你握着诗句的手中……”,在《痛苦通过痛苦理解了善》中写“我们都是词语的移民——/等待一首诗来挑选”。
在她的诗里我感受到诗人与灵感的缠绵,诗人表达时的孤勇和不安,在寻觅中,“一些词轻轻/落到它们清晨崭新的呼吸上面……”,而诗的样子又偏偏不易被发现,或许它是“黑暗和焦渴向下掘出的深深的井筒”,又或许是“那些云和星星”,“那些探进来的/绝望或惊喜的脸”。
就如《失眠》中所写的那样:
句子是人群的愤怒叫嚷。
句号却是一个寡妇。
你无泪。无声。
在火里抱紧字词那冒烟的劈柴。
又如《在一些词的粉身碎骨里》所写:
在一些词的粉身碎骨里
你站起来。
一道宽大的伤口。
你用五种方式丈量四季的尺寸
放好你的心
对尚且意义不明的颤栗贴紧你的嘴唇。
这一吻
是你全部的爱。
这些都是诗人写作的状态,胆怯的自娱中充满了温暖和求生的意念,展现伤口,却也展现爱,颤抖却坚定。她的情感,连接着自然、爱情、诗歌,就如她在《一切都是节奏》里所说的“节奏就是爱,正如想象力就是进入/文明:一支宇宙之歌/鹁鸪鸟叫着春天深处/绵绵不绝的旋律”。“我是十个夜晚倒进情歌的酒。/是用笔尖接回的人。//我是月光拥抱大海时对你涌起/潮汐的不够。”(《初夏之诗》)“我爱你就是山谷中与凶险交叉的小径/剩下的路/在通往我消失在你面孔后的努力中。”(《你懂那无声的翕动》)“在词的骨灰盒中接吻/拥抱,一根长矛把我们的脊柱钉在一起。”“既然我们从未到过人间——/我在这里。你永远,/不会失去。”(《我在这里》)
她解构了日常,消解了人与物和词与物的隔阂,让自己对世界和诗歌的热爱融进自然之物中。如《这样的诗人》一诗,这里的诗人似花非花:
你不停地写着衰老的句子,在你拿笔前
就已经衰老。那些清晨
路边刚绽放的凤仙花是
一张脸的表情。
这就是你从襁褓睁开眼的原因。
明天将重新开始,那些凤仙花。
在人间它们为死亡怀孕,生下
这些句子。句子和脸。
除了这些,我还喜欢她诗里的人文理想,如她写“囚室依然无处不在/诗人依然无处不在”。
至于最喜欢的无外乎是她对待感情和世界的态度,她接受了那种天然的柔弱,宽容了伤害,她在《但愿》里写:
而你更愿意在门前种下几棵雏菊
并坐在它们的芬芳里亲吻你的孩子
蟋蟀在黑夜里叫着,每个词
都是一颗引路的星星。
你还没有学会调侃,这轻薄的智慧
为了这些柔软的梦,你把自己锻打得
更笨拙也更坚硬。
在《平静》里写:
那些在身上留下伤痕的刀锋
我和它们最亲近——
当它们砍向手臂的时候
我是否能确认有一颗星星将落进我的怀中?
或许,期待是这样来的:
我被爱爱过,被爱养育。面对那些刀刃
我紧握的手
从未放弃过它。
因为这些,我喜欢她写的《诗·生活》还有《记忆,完全的甜蜜》。在读完整本诗集后,我想起天空,星辰,还有神秘的村庄。那些她曾暴露给我的看的一切,像雨水一样冲刷掉诗歌全部的粗粝,唯余闪烁的部分。她的诗像一片海,一个拥抱,一块词语的海绵。我找到天空,找到沉静,找到遗失的东西,当然还有……
还有,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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