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淹没你,也淹没我的途中

正在淹没你,也淹没我的途中
——评余真诗集《小叶榕》
陈陈相因
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网上读到余真的《情书》,便顺藤摸瓜联系上了她,买来诗集《小叶榕》读。彼时的我作为一个北方人对小叶榕这种植物一无所知,只听她讲到这个诗集的名字,“作为行道树的小叶榕,重庆四处都是,遮天蔽日,四季常青”。我想也许在她心里,诗歌是盎然的,凡俗的,却也是动情的,撩人的,是她作为生命进入世界的方式。语言,或者她的叶片,是她自己的体验,这些体验轻拂那些行经和欣赏它们的人。我想她的诗歌之于读者,也恰如她在同名诗作《小叶榕》(2018)里写到的“落叶们一遍遍怜爱,行路者的身影”:春天它尽情茂盛,树下有永不知悔的独白。我的心如晚霞浮动。整个秋天,我都没能获取抵达树顶的方法。这里逐渐失去日色的垂怜。倦鸟们踏上疲惫的迷途。没有得到面孔的风,一遍遍割下它们深邃的绿意。落叶们一遍遍怜爱,行路者的身影。读余真的诗歌,你会发现她进入诗歌的方式简单却不普通,其野生的、磅礴的爆发力与暮年垂老的语调离奇地交织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她表现出了对内心事物和外在环境敏锐的观察力,前者体现在她的自证与女性自观中,后者体现在她对生活种种琐碎细节的吸纳上。她热爱这个世界的方式充满了退让和试探。(一)诗歌的自证与有悔的告白她在很多首“自证”的诗歌中,都在确立自己作为生命的状态,如:《墙》(2015)十六年了,我一直把自己看成一堵墙内外都是困局,外面的阳光不容靠近里面的洪水,不容踏出我固执地在那面墙头翻上翻下固执地在头顶长出厚厚的菌盖没有阳光翻进视野,而里面的灾难和饥荒反复迫使我吃掉自己边面壁思过边望着墙外的春天故技重施这里展现了余真笔下生命的半敞开状态,一是生命内在的朽烂,二是外在的期待。在这首《墙》之中,人更像是一个困局,渴望、欣赏、向往着世界的澎湃,却难容自己的心洪翻涌,带着固执,遭遇内在的“灾难”与“饥荒”。这里实则是生命与自然的对比,人在万物面前是衰朽、冷漠的,时常畅想爱又不得不反复与平庸的、困苦的事物作斗争,因此造成了“边面壁思过/边望着墙外的春天故技重施”的局面。余真能用怀有哀愁的无力语气来讲述感情,诗中的语气对于爱是退让的。在对于世界的爱前,她塑造了一种腐朽和自惭的心态。诗歌中的感情是真挚明净的,但又令读者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奈,这种无奈恰恰来自于爱之深切,如《礼物》(2017):这是一片梵高所凝望的夜空,珍珠梅缀满幕布。枝叶纵横使枝叶纵横失去了它的错落有致涛涛江河替代了,原本的涛涛江河还有什么周而复始的新鲜,可以献给你星夜转瞬即灭,天空到处都是再如《于铁山记》(2018):夏天的风爱慕你的发梢,皂荚擦拭着天空的阴云。布谷鸟动情的声音被谷物带走。桑椹兀自将酸涩的欣喜,押进一个失眠人的酒坛最好的夏天啊,有多少一贫如洗的夜晚我没有灵魂,却对你沉迷在上面的两首诗中,爱是浓烈的,却因为主体自我的反思而变得犹疑。“还有什么周而复始的新鲜,可以献给你/星夜转瞬即灭,天空到处都是”,试想最好的礼物总是短暂,新鲜的事物转瞬即灭,又在过程中变得陈旧,这样的爱之犹疑,是许诺和失信的中间态度,我们可以奉献一切,但我们的奉献时常是徒劳的。“最好的夏天啊,有多少一贫如洗的夜晚/我没有灵魂,却对你沉迷”也是这样,对“你”的爱有多深,“我”的悔与顾忌就有多深。在后来技艺更加精湛的《镜像》系列中,她定位了自己的种种生命体验的关键,即“爱过的少年”、“疲惫的父亲”、“走失的母亲”和她视为襟怀的“自然”。她生命体验中的种种要素,都可以视为“这些年迷茫于每一条道路,被它们柔韧的身子欺骗”,每一种体验都是她所面临的道路。余真在《安抚龙卷风》(2016)又做了更贴切的表述:“爱我的人只是木纹中的一枚/环环相扣的命运中,我爱的人/更多是良驯的沙尘暴,哽咽在/我年近十八岁的喉头”。自然是她诗歌中最值得信赖的家长,她在《诗刊》头条诗人的诗人随笔中曾经写道:“我时常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果实成熟的气味从四周的土中递来,我会微微眯眼让阳光在视野里变成彩色的不可琢磨的线段。我时常像这样度过一个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或黄昏,像我身旁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杂草野花那样,为自然的美好而不由自主地战栗。这激发了十分难得的对生命的爱的体会,它潜移默化地平衡了我在我身上未完满的获得的叫慰藉的东西,它倾听了我内心里从未说出的那些语言,它的身体接纳了一个敏感少女不知疲倦的闯入……”她在诗歌《归属地》(2017)高度概括了自己诗歌中生命主体和自然的关系,这几乎是对自然乡村记忆的绝妙概括,没有伤害的自然乡野带给少女最本真的安全感与意象,以及对世界最初的爱:“六岁时你痴迷田野,用植草的杆吹口哨。/那时候天高云阔,蛇类穿行在阳光下,/我们和蛇,相互避让。彼此都没有危机感。”《镜像一章》(2016)这首诗歌是我眼中《镜像》系列的优秀作品,诗歌中作者在波澜中看到的自己的镜像与开始的“自言自语”这一过程暗相吻合,最后一句“对我们鞠躬的事物更加犹疑”可有许多不同的理解,如自我和自我感知的关系:我活了十七年,习惯了自言自语譬如:爱过的少年,已经是蔚蓝的风筝,譬如这许多年我尚挥舞着空荡的袖管,用紧闭的嘴唇回馈命运的反问看蜻蜓在日暮隐于静谧的群山,草木葳蕤在我们的头顶,被一些萤火虫惊扰这些臀部的光辉,类似长江与她怀中的山岗类似我离去的母亲和我父亲逐渐疲惫的早晨类似我存在的山野,弯曲着它们的肿瘤这一块块巨大的稻田一茬茬在它们脚底收拢,你带来一些水果酒菜你说起命运,蜡烛上就有几只扑上的蛾子这个夜晚,星空是我裤脚卷起的泥痕我能给你谈起的东西很多很多这些年迷茫于每一条道路,被它们柔韧的身子欺骗狗尾巴草、马蹄莲、灯笼花,芳物一一遗失我常徘徊在流血不断的闸口走回结痂的河流,在那里放下僵硬的身躯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沉湎在波澜中心对我们鞠躬的事物更加犹疑综上,余真诗歌中常有对自己生命内容的自证,诗歌成为了她生命体验的记录仪。这一记录仪不断地让她反思自己,确立自己热爱世界的方式。她在诗歌中总能展现出一种爱与爱之鄙俗尝试的对比,来突出自己的真心真意。每个人都是向往爱的,但如何担待爱,这样的思考过程在余真诗歌中被拉长,成为了极富个性的新情绪。(二)暮年口语与生活速写余真的诗歌中有显著的“暮年口语”,这展现了她早慧的超凡。在她年轻的生命里,很早有了死亡教育,这呼应了她经常出现的“墓碑”意象。对于她来讲,活着的状态在于爱的照应,拥有爱,人才得以确立。她在《真相》中写过“对我来说,我只活过,爱你的这段岁月”。在诗歌中,余真将这种观念融合进了她的暮年口语中,所谓暮年口语则是她以一种衰老、高龄的生活经验者在诗歌中进行诉说。这一显著特征见于她的《情书》(2017):你掉光了牙齿,像一个空荡的门框我还是愿意用舌头在那空荡中敲门,我还是愿意在你的身下流淌,想象你幼年时的暑假,如何被暮色拎上岸在梦里,你牵着月亮,放牧着草原的星星我依然是你佝偻时的酒色,被你啜饮是你一搅动就会荡漾的春水,我因为你的活着才意识到活着,是如此地可爱这里的“你掉光了牙齿”“我依然是你佝偻时的酒色,被你啜饮”都是模拟的老态,她在这里延展了年龄。这里的“我”面对生活只要有“你”的爱则不倦怠枯萎,表现了一种对爱意义的诉求,活着因为爱才有所附丽。这里的“你”虽然已经垂垂老矣,却依然有内心丰盛的“我”在爱着。同样,在《我爱你》(2017)中,也有“苍老的歧途”:我爱你并没有什么更多的意义了我爱你以后,开始热衷做梦,梦到你和我在原野上唱歌,我们堆柴,在阳光下依偎着整座山岗。我们数着火苗,数到即将浮现的黄昏,把我们引入苍老的歧途我将要享受一切,譬如那些大雨淋湿我们拥挤的屋子,于是我们可以烤火在火堆上放着土豆、番薯,和我们湿漉漉的心事我将要享受一切,你为我做饭,于是我成为饥饿的崇拜者。你为我创造一个漂亮的孩子,为此我愿意更丑陋一些。这些情诗里她以其高超的、对于生活的观察来叙述心事,很像诉说往事。爱人之间的互动如此简单,在她心爱的自然中“我们拥挤的屋子,于是我们可以烤火/在火堆上放着土豆、番薯,和我们湿漉漉的心事”这平实的行为与感官体验令人触动,而最后她又说到“你为我创造一个/漂亮的孩子,为此我愿意更丑陋一些”,这样的告白少见于少女之口,却带着生活最真实的期许。在这种口语之中,或许诗中的“你”是老态,或者诗中的“我”是老态。这种处理方式在诗歌年龄对等的告白中,则彰显出对生活本真的反应,余真的感情完全建设在对生活敏锐的感觉上,如下面这首《相等》(2017),她总能平衡生活中平淡的场景和澄澈的事物,“衣裳—光阴”“平静—自然”,她在诗歌中高度平衡了生活褒义和贬义的部分,“衰老”、“丑陋”因为爱变得没有那么可怖,反而是像所有自然物一样的常态,诗歌不应回避这些语词,而应该享受和描写它们:在所有的日子里,我们做过多少相同的事是否一样在周六,晾过一条鹅黄长裙是否在同一个夜晚,为最爱的人抹亮星星你收拾我的衣柜,把我的光阴码得整整齐齐我矮小,并未忘记在雨中为你撑伞我们既然在白云下大笑,就应该在灰蒙蒙中一同守着天空的哭泣。你是那唯一的,亲近我的缺陷的男人。总能把脆弱的,暴躁的我轻轻抱入你的平静。在那平静中我才能找到波光粼粼的海洋,熠熠生辉的草原。余真对于生活平常之物的探索是耐心且细微的,我喜欢她在《破旧辞》(2017)里所写的“锅底放上几斤冰糖,熬成开水。再让樱桃/渗入它们。这是伤口和伤口的交融”,《高压线》(2018)“看着树,已经脱了几次衣裳”等,这些句子简单又生动,诚如她自己在《暗示》(2017)中所描写的那样“我们戏称生活是一个美人。那未过美人关的/年复一年地承受我们的追忆”。(三)身体描写与爱欲幽微余真诗歌亦有女性对于自我的生命感知,这是一种可贵、大胆的自观。譬如《红色探戈》(2018):发育着静谧的火焰,这红色海浪她们未送出的贞洁,明天早晨还是会堂而皇之地,落在天空的制高点发育中的女孩们,她们的高跟鞋一点都不合脚。在慌乱中击打着地面,凑不出一曲和谐的探戈她们六神无主,鞋底下着小雨下着母亲手中的针脚。她们没有力气让其他人告诉妈妈,她们回不去这首诗歌紧扣着“发育”来写,将时光的一去不复返直接在高跟鞋音中写出,这首诗歌对于高跟鞋音的描写,如“凑不出一曲和谐的探戈”、“鞋底下着小雨”、“下着母亲手中的针脚”,写出了那些不合脚时的尴尬、疲惫、慌乱,也有对于成长的怀疑和无奈。余真作为女诗人,对于女性的身份、位置、身体有自己的观察和见解。《白手套》(2018)以更直观的方式写出了女性肉体的观感与特征,这里她以一个男子的口吻说出了那种对于肉体微妙的贪恋与追求,女人类似于白手套,是磨损、便利之物,却也是温暖、不可或缺的巢穴:白手套,你是我的女人我的双手不知进退,在这冬天尤甚白手套,你是最纯洁的肉体每当我寒冷,就渴望分开你的峡谷余真对于女性的特征把握得非常准确,如《隐秘与破碎》这首,这里的“锯掉” “筷子”造成了陌生的观感,体现了她独特的内在视力。她能将生活场景中的动与静与心灵思绪紧扣,这首诗里的“姐姐”是动态的,但是“我”却在反复的多思,将姐姐变化为眼前的静物。诗歌中“阳台的雨檐并不能阻挡翻身而入的水滴”则将不安的心绪描写得淋漓尽致,“我”对姐姐的感觉总是回避而不能的:姐姐,我锯掉了长发。我听河流的噗噗声还有风的席卷,这样的破灭让我想到灶上的水壶,泡着过去的茶垢阳台的雨檐并不能阻挡翻身而入的水滴那个夜晚你洗着冰冷的身体餐桌上放着的筷子,像你分开的双腿又如《在思贤路上》,中的“双眼—井水”,“双腿—秋千”,余真能将广阔事物补缀,将其彻底形象化,将动态的事物很好地转化为动感的事物:莉莉安。你的双眼是井水,再也没有被新的人拎出来。你的双腿,白皙的秋千用它们在思贤路走着,思贤路是我的一截手腕。你说另一条是河流,泥沙俱下多年前我用鞋底安慰你。现在我的脚印,还没从岸上离开。我是你身体的天台,灵魂的峭壁很多年后,思绪还拴在你的肩上我较为认可对余真的这句评价,“她能够将细节反转为形象,又能将形象扭曲为陌生的美学”,她的诗歌代表了一种好诗的评判标准——好诗是一种多方面共识的叠加。在阅读她的时候,看到她讲过自己笔名的由来,我猜想她是真切地将诗歌当做了一种生命的记录,她的天赋几乎破解了现有的书斋语,一个鲜活的女性生命如火焰跳动在字里行间。我想起第一次阅读余真的感受,恰如她自己在诗中写到的“落日拂来燎原的大火/正在淹没你/也淹没我的途中”。(诗人简介:余真。生于九八年圣诞日。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长江文艺》《花城》《中国校园文学》等。获第一届大江南北新青年诗人奖(2016)、陈子昂青年诗人奖(2017)。参加第三十四届青春诗会、第九届中国诗歌新发现。个人诗集《小叶榕》。)
其他女性诗评:蓝蓝:将身体浸入词语的海绵/叶美:她从脐间放飞一只蝴蝶/戴潍娜:宇宙钟表上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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