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有长夏徒念秋

图文版权所属:陈陈相因
她第一如此次斩钉截铁地决定向南。
几乎是说走就走。
在一个午后的课间,她找着感兴趣的戏剧演出,翻《恋爱的犀牛》场次,抱憾订下《暗恋桃花源》,看过压岁钱的数字之后,小心地对比着特价票的价位,挑了较有把握的时间往返上海。迫于课程紧,只得放弃去复旦听课的打算,安排了几个想去的艺术馆。
以前她决定旅行的时候,总是犹豫,杜撰顾虑,感情游丝般牵连她和就读的异乡,浮动在身外的冥冥之中,让她感到这丝线从未真实过。这次她感到自己有着难能,不可思议的决绝,像是丢给春寒一份更料峭的宣言。
她在异乡时间愈久就愈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人,四周一切虽真实可触,却往往不归她所有。偏偏故乡无法对她发出任何一声有气力的呐喊。有时,她饥饿地静坐在陌生又熟悉的环境,忘记母亲和父亲,只觉得天地可弃她,她亦可弃天地。
窗外,湛蓝天空下的抽芽的枝条在冷风里瑟瑟发抖,春天的线索浮现如幻影。沉默的果实郁结在枝头,在北方之北等一个经过的人。
清明一早,她就穿好旗袍,编好麻花辫去了车站,包里背着一盒烟,一双鞋,两本书,证件,钱包,梳子,眉笔和戏剧门票。整个包裹像一首无力的诗,装着太多普通的意象,意境是她的打算,退路和欢喜。
她没想到离开的时候,自己真正想带的东西就这么一点点。
她眷恋的草木与她无关,却在阴风里一路相送。群雀的小腹在列车窗外擦过凝滞的河流,呼唤如轻柔的闹钟。
她只想在拥挤的人群之下如乌托邦的椅子上开始读那本新书。思考的缝隙她的灵性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在车厢的尽头,目光穿过人群,打量着她。
列车读书的年轻女子
麻花辫垂落左肩,如雨后的怂苇草
瘦的梅花骨,扁秋刀。棉旗袍,一把柔剑鞘
轻颔首,轮廓能勾勒成天光里,一棵
春风柳折腰,优雅的兰花鞠躬,谜语委婉
目光似自眼波的溪,清澈的玉腕,以字为
墨子,与白纸对弈,下棋成文,映局入书
列车经过满是灰尘的小城镇,放下过客,
迎接来客,一如她那推杯换盏的女儿身
飞机在浦东机场降落,坐地铁,辗转多时。
到站,沪上细雨,翠叶低眉,新滴催花树。
撑伞走远路,过街,绕巷,进客栈,卸行囊。
画眉,坐车去看戏的地方吃晚餐,狩猎甜头,点汤圆,动厉兵秣马占领南方的念头,最想天天团圆,吃酒酿圆子。
“一棵桃树出逃”去看戏。
她订票订得早,没想打开信封收到的是一张剧场第一排的票,进了剧场又发现自己阴差阳错地拥有了正中间的座位,因此格外开心。
这是她第一次到剧场看戏,以前常苦于没机会和没好剧。吕效平和温方伊跟她讲过,戏,一定要去现场看。
她看过一些剧本,比如很喜欢的梅特林克的《青鸟》。
《暗恋桃花源》让她不虚此行。整部戏被凤莉姑娘又甜又仙的声音牵引着,如梦之梦。
戏剧乃所有艺术形式之交点,诗意的台词,装置的艺术……是所有醉态的呈现,有生命的艺术。这部戏混乱中让她感到秩序,欢喜中让她感到悲伤,复杂中让她感到简单,是非常有创造力的剧。古今,老少,悲喜,离合,戏与人生,梦幻与现实,艺术与生活的隔阂都被一种更内在的逻辑消融,成为一体,如此浪漫,如此智慧。看似对立的一切,却在所有有所体悟的冷暖中找到桥梁。内容与标签在表达的过程中被拉长,无限到可以盛放更多深刻。
她在飞机上看完半本《赖声川的创意学》,没想清明节上剧场的彩蛋是赖声川亲自来谢幕。
在这样的节日里看它,她感到生活恰如最后那散落一地的道具,一半桃花瓣,一半白纸钱。我们的桃花源在人间是堕落,我们的人间在桃花源何尝不也是堕落呢?那纷飞的桃霰,离奇的向往在那样不如意的现实被舍弃,倾塌,可这些未必是坏事。
云之凡不再是曾经的云之凡,云之凡从江滨柳的记忆和梦境里出走,时过境迁,男婚女嫁,破碎的桃源在相对圆满和宽容的现实里,在互换过肺腑之言之后,竟忽然显得没那样值得唏嘘。
一个长久活在思念里,活在心中桃花源里的人,其幻影寿命的尽头不过就是重逢之日。释然以后,生活里那些大喜大悲,都不值得庆贺和悲哀,拥有常意味着不经意的失去,失去也并不意味着被人没收幸福的权力。
在这一套中无家可归的拼图,在另一套里却是点睛碎片。生活常是混沌的,我们想要的常常自然而然地与那些对立的为敌,我们忘了自己不过一直凭着喜好在生活的一端行走。心之所想和实有之物被欲望纽缠,珍视的又常向梦想的桃源倾斜,丢失了平衡,因此感到深彻的悲惨。
离家出走阴差阳错进入桃花源的老陶,在得到安住清净桃源的机会后,却反过来想念自己曾在武陵的家,“居安思痛”了起来。人注定不能一直流连在桃源里,她觉得人多少都对喧嚣有需求,天马行空不可绝对,他们需要俗气的生活,比如和爱人斗嘴,吃毛豆,讲荤段子……孤独是天赋,因人是“空有长夏徒念秋”的动物。
我心已满怀长夏,日日灼阳,却四处埋着秋的念头。
纯粹的暖却讽刺地让人想起凉爽。
当桃源翻转,老陶信心满满地再寻春花,而自己几乎很难说服春花和袁老板,看到人之私改造时间漫长时,他上游的桃花源徒劳,心中的桃花源堕落。他不过带着桃花源在人本有的恶意中穿梭罢了,他的善良变成最后的根据地,好笑的全都变成了悲哀。
至于那在悲剧与喜剧中徘徊的女人,在找一个可爱的人,又或许仅仅是一个桃源的投射……她像极观众,又像一个鲜艳的哲理。
在上海的第二天,她一个人逛了上海当代艺术馆(MoCA)、复星艺术中心(Fosun Foundation)和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ower Station of Art)。
MoCA坐落在人民广场里面,几乎是艺术伴着百花齐放,大家都是一簇一簇的,在远亭的萨克斯声里随风摇曳,老人们打太极一招一式都是缓缓的,高楼大厦附近常常能看见群花簇拥。

MoCA的Dior彩妆展对她的单眼皮太友好了,她小时候也很好奇这种艺术形式,当时很想在自己宽宽的额头上画上海上日落,她忘记这个创意是她什么时候看到的了,好像是有个姑娘这样做了一套彩妆,寓意“宁波”。
柒先生的《儿戏》利用统一主题和感觉几近完美地糅合了立体和平面,造成了一种画与人对话之感,通过不同的艺术形式表达他的童年记忆。
情迷蕾丝The Lace Review展完全可以和珠宝搭配,策展人的功力明显没有在空间中发挥好,因也没想着利用灯光和镜子拓宽空间,导致工艺品看起来相对廉价,落俗。
Fosun Foundation在外滩,最近在开“托马斯·萨拉切诺:原地飞行”展。Fosun Foundation展馆本身也值得一看,外观是金色管风琴,有观景台和空中花园。站在空中花园上能看到黄浦江和东方明珠。江风悠闲。
至于展览完全是线迷宫,艺术品像漂浮的,被拆散的多棱角,魔术般诉说着科学和生态。三层那些装在盒子里的蛛网看得她也想养个蜘蛛当建筑师。
Power Station of Art的展览有点少,还在换展期间,只免费展出仲条正义平面设计作品。他可以借用简单的图形,做出富有活力的设计作品。她最喜欢他的“Mother &Others”系列,在这一系列里“母亲”的形象不以“人形”出现,反而是更卡通、简约的样子,图形和图形间的组合,蕴含着母性和爱意。
她喜欢看展,喜欢享受思维发散的时光,喜欢忘记烦恼,独自散步到梦幻、纯真、可爱、唯美的世界。且不论当代艺术究竟能不能被称之为艺术(她觉得它侧重一种辨别,鉴赏能力,而不是喧哗的内容),重要的是她一直都能看到有人在努力探索如何让艺术走入生活,适应商业,“艺术”这一概念与艺术的内容本身之间的缝隙里能诞生多少种可能。
她也很喜欢在上海实地考察那些文化产业,喜欢看那些免费赠阅的文化活动日历,想知道自己因为地域局限接触不到什么,应该给自己补充什么。她坐在Power Station of Art 思考着,含下一颗黑加仑糖,任春风如扇动的巨旗拂过。
晚上她和在上海的高中同学们吃了顿川菜。席间有人叹气,当她问及原因时,他说:“觉得这个年龄段的人在一起只会聊未来规划这种东西。”
“那我们还能聊什么?过几年聊对象,骂上司,再过几年聊老公老婆,感慨婚姻确实是坟墓,人一旦亲密就产生不可除的怨怼,再然后,聊养孩子,聊学习成绩,说话的时候还往同学手里塞钱?所以还是珍惜还能畅想的年龄吧。”
朋友们笑了一下,继续话题。
成长真是个悲凉的事,异地他乡,相似的人,话题年轮般长大。
买水果的时候朋友还问她觉得上海冷不冷。
“不知道,我觉得没家乡的干脆,上海冷得‘很徐徐’(引用一个歧义组合)。”
“哦,那就是说我们上海冷得拖泥带水。”
后来大家在欢笑声中道别,她一个人去了南京西路看了夜场电影,结束后坐车到了宾馆门口,迟迟不肯进。
梧桐如骨,她点起一根烟,想起这几天的事,她感到面对同一个上海,面对同一个自己,她变得冷静了许多。
她花了近二十年和自己打交道,参悟自己的规律,懂得自己的习惯,比如出门要拿几本书,穿多穿少,最会记挂谁,喜欢什么交通工具,需要找什么才能抵住单人间的门。以前她孤单的时候都是慌慌张张,现在她冷静,克制,知道世界藏污纳垢,危险无处不在,会对路程规划再三,精打细算出行费用,但也不乏期待,欣喜,因世界在陌生里显得格外宽容。
她喜欢在上海的光下听自己的声音,感受故事,感受爱情,感受每一次呼吸。她对着光痴笑着,想到长大的自己虽然不怎么可爱,不过倒也没那么可恨,然后熄了烟,回房间。
一早坐飞机回到旧的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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