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钟表上的雪花

宇宙钟表上的雪花
——简评戴潍娜诗歌
作者:陈陈相因
诗与宇宙大爆炸:一首诗歌创生之际,体积为零,“诗核”有如上帝之火般灼热,是那尚未到达的一颗星,等待瞬间的点亮,在诗人手中膨胀温度下降,粒子碰撞吸引湮灭逃离,诗歌胀满无限空间,或成为百万亿首诗。诗人写下的部分,相当于于哈勃望远镜看到的一小部分光滑宇宙。更多的诗,逃逸到太生的混沌中去。
——戴潍娜《灵魂体操》16
一、将宇宙的钟表以诗的形式置入一个女人的体内,养育博物的理想
读完《所有未来的倒影》还有《我的降落伞坏了》中潍娜的诗和那些性感迷人的思想访谈录之后,我大抵理顺了那些对她的评价。她的身份是多重的,正如Denis Mair在《万花筒之心》里讲的,她心智就像是一个万花筒。高智令她在自己的诗歌中变成闪耀的多棱镜,甚至钻石。“一个基于自己女性主义思想根基,如乌贼一样喷射出墨团般思想的抒情诗人”是一种对她的不完全概括,一种猜想。Denis Mair说的对,你很难给她一个定义,因为她是你难得一见的女诗人。
她太过博大了,她的写作代表的已经不是某种主义,而是一种宇宙观的可能。就像我很爱的那首《虚拟的一天》中的一段:“每个人都有一枚专属自己的内在钟表/突袭的痛经叫她知道/微小的神明在她体内/掘金矿”,这是一个女人的生存状态,但又是一个诗人的存在状态。戴潍娜用那种近乎物理学的构思,将宇宙的钟表以诗的形式置入一个女人的体内。从她的诗歌中,你能读到幽默的哲学、空灵的神话、戏剧的语言……除去这些,事实上还有时间的交叠,你能看到她在诗歌中用科学的模型,将数理和人文拼接,打破现有的壁垒,书写未来的邂逅。她的钟表是来自将来的预言但却记录着这个时代的时间,很少有女性诗人能够触碰到这样的维度。
女诗人多是擅长描绘情感的,面对科学多是触礁的姿态。但是戴潍娜不是,她视知识为一种性感。她在解释杂志《光年》名字的渊源时,说了这样一段话:“作为一种感知方式、作为世界的触角,诗歌需要和新时代相对应,需要提供崭新的心灵样本。诗歌跟物理、数学的制高点是可以相互触碰在一起的,就像从事不同行业的最顶尖的人其实都是同一类人。”也就是说不同的学科是不同的世界认知方式,但是你在她身上却能看到这些岔路的整合。她已经用思维将世界拓宽到宇宙的层面,她面对的问题不仅是生存中幻梦的修葺,还有思想本身抵达风暴眼的过程。
在首届北京青年诗会陈家坪访谈戴潍娜时,她用这段话精辟地概括了自己的诗歌,私以为她对诗歌的思辨和追求恰恰充分地展现了自己的风格:“我的诗歌,只是穿着教养的衣服,挑衅藏在里面,需要先打开华丽盾甲上的密码锁。内心的温度、密度、强度、速度,都如工具的规格般,精准镌刻在诗歌的纹理上。这是谁也无法逃避的自己。如果一个诗人设置的阅读障碍大,一行行下来全是跨栏,那是他的精密度太高,他的智力不允许他写太浅白的东西。写诗大概也是一场智力的奥林匹克。不仅仅是解决现实问题,好的作品会提供一种有力的宇宙观。”
内含宇宙观的诗歌必定带着博物学家的野心。戴潍娜也曾多次在自己的研究和创作中提到:“一直以来,维多利亚时代博物学家的气质令我深深着迷,那完全是来自于另一个早已消逝的时代的风度,是濒临灭绝的古怪物种。我一个朋友在剑桥的导师,能脱口说出英国哪些足球俱乐部的座右铭是拉丁文写的,俄罗斯二十世纪初的流行歌曲里哪些提到了伏特加,以及路遇的任何一种蔷薇科植物的学名。事实上学科的分类在二十世纪初就引发过大面积的争议。对不同领域的广袤的胃口,仅仅是传统在我们身上的生长。”
她也有这样的胃口,她想用诗歌来浓缩整个宇宙和时间的进程。“昨日的我在去世。每一个昨日之我都是今日之我的祖先。我成为昨日相似相续的子嗣,部分的复制,不完全拷贝”(《不完全拷贝》);“你生育,生存莫过于复制自己”(《坏蛋健身房》);“日子被用得很旧很旧,跟人一样旧/冷脆春光里,万物猛烈地使用自己”(《临摹》)。不是传统的“及时行乐”思想,而是像她在与杨庆祥的对话中提到的,“大师的灵魂零零碎碎地活在了许多小师们的身上。末法时代呼唤新的人性、灵性”,写作更多是一种祖先声音的重合;每首诗又是先祖思想的碎片。“辉煌雄辩的年代,诗人不仅口吐警句,还负责缔造出一个族群与众不同的灵魂质地,建构一个民族的品性,同时干预最强者的行动。这个时代最好的存在,完全可以成为下一个时代最反对的事物。我很早就在贫瘠的广场上暗暗发誓:要写作!长大以后努力做一个对祖国和人民没有用的人。”(《灵魂体操》)
对于这种博物理想,她在自己的学术版图中,更是加入了一个典型的过剩天才霭理士。“他追随达尔文等文物学家的通才传统,他相信理性和情感之间并不是完全矛盾、隔阂的,努力打破学科之间的壁垒,将生物学、性学、儿童学、医学、民俗学等等海纳百川,汇入自己的学术版图。他因为写那些反常的书,也因为支持同性恋,研究那些犯罪的天才而官司缠身。”(戴潍娜演讲《过度的人与匮乏的人》)细看来,这何尝不是戴潍娜诗歌中的趋向呢?
二、仙胎破茧于想象的棋局,诗歌巧思如雪铺天盖地
戴潍娜的诗歌里交织着神话、哲学、物理,但又带着戏剧的触感。她有些诗歌在朗诵的表演中才能被充分表现,那种闪躲的柔情,紧张的道理必须通过语气来建设。
她的诗歌有自己的灵性指引,即她相信灵性文学的延续与机会。“话说回来,这种被‘现实主义’日益打压的妖灵仙道的传统,恰是汉语的嫡传,是汉语胎里带出来的那点‘仙’。从《道德经》到《唐传奇》,从《太平广记》到《聊斋志异》,最重要的东西需要在每一代人那里不断复制。那是一个民族的根器。”(创作谈《妖灵仙道的传统》)
她在诗歌中孜孜不倦地实践着她的灵性文学尝试,她在搭建门槛的同时,又打通着入口。
她在诗歌中统治着语言。如她所说:“我们相信语言确实不是来自人类,而是来自大地。像植物一样,是大地的一种品性。最初,我们不会讲话,只会哼哼的时候,就是和植物一样。后来,我们延伸了这种感官能量,才有了说话和表达的能力。语言符号则是更后面的事情了。语言是生长在意识系统里的植物,符号是这种意识系统有限的承载体。”
她相信语言有自己的生长方向,所以她在诗歌中常常用字面义来挑衅词法的组合义,“我渴望牺牲的热血已快要没过头顶”(《帐子外面黑下来》),“热的血”可以没过,而“热血”却不可以,但是她却在诗歌里这样写了,打破了连接词与词之间的锁链,是语言的挑衅,又是创造。“食言,就是先把供词喂进爱人嘴里” (《帐子外面黑下来》),这句话又是将“食”和“言”隔开阻断“食言”的意义制造诗意。
她常用移觉来描绘难解的抽象之物,“舍不得就这样把世界爱完/如同婴儿嘴巴里的味道还没长全”(《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你的气息比打洞的小鼹鼠更不安分”(《大才华与小容器》);“一声蝉打开夏天”(《写小说的人——致L》)。
她擅长在三维世界扩展事物,“走进你,像走进一间病房”(《格局》);“爱一个人,不是等待对方来爱你/而是等待对方来不爱你/你站在原地,把这爱站成了一尊石像”(《截句三十三首》);“一斤吻悬在我们头顶”(《帐子外面黑下来》);“影子成为她们最好的坐骑/驮走愈来愈重的自己”(《横身的教堂》)。当然这之中也不乏降维的过程,“酒精渍进身体,有如底片被冲洗”(《幕间戏剧》)。
和所有成功的诗人一样,她从不缺乏想象,“乌漆的山顶,贴着脸面升起/那些最先领到雪的白色头顶”(《挨着》);“变色的季节,满枝举起长牙的小梳和学舌的小镜”(《横身的教堂》);“一个浑身长满问号的女人恰巧路过/惊得——像根弹簧/窜直了所有被年华打败的腰脊”(《大才华与小容器》)。
除了这些句子,诗歌《表妹》以奇绝的构思,描述她与诗歌的关系:
那年头,月亮还很乖
坐在那里,叫人看
我不会鞠躬不会笑
跟谁都可能遇见
种种称谓之中
我只愿做诗的表妹
……
我可以风雪之夜,死在街头
可以白日里永远拒绝,却逃不过
梦中男人的追捕。表哥——
这样叫你时,我就能获得
一些伦理上的障碍,像面对
所有因艰难而迷人的事业
诗歌《午夜狐狸》也颇有巧思,反拨故事的常态,绝妙地展现了知识女性独立后的怅惘,依附者成为主人后的境遇:
一只锦衣夜行的狐狸,脚下大地黑漆
城市枝桠将手臂伸向天空的深坑
驼背的兔子套上银色西装
长颈鹿在香奈尔5号的瀑布里冲凉
每一条窄窄的下水道都连接着纪念碑
大神们如今都不坐班
午夜脚手架怯生生下凡一只狐狸
祖祖辈辈靠勾引书生拯救人类
书生,是狐狸回乡的梯
狐狸凝视水晶球的眼神
好像诗人想念属于他的小行星
只见那读书人坐在一团迷惑里
一圈疯蛾子正围着他的脑沟采蜜
伺机潜入屋,狐狸正欲变身美女
读书人转过头来——
读书人自己就是美女
男人在这世上找不见了
小狐狸从此留在了地上
悲伤让它无法直立前行
她诗歌中有空灵的情愫,与流露悲哀和迷茫的心情相反,她只在回忆里收集生命过去的生机。“我们于是临摹那从未存在过的字帖/一如戏仿来生。揣摩凋朽的瞬间/不在寺里,不在教堂,在一个恶作剧中/我,向我的一生道歉”(《临摹》);“你的面目成为一切奥义/最后一天,她会站进骨灰匣子/向生命中不可解释的事物——/尊严地回礼”(《面盾》);“压根不需要什么烈酒消耗/你每天都在饮自己的余生”(《生日》)。
最后她的诗歌里常用“雪”的意象,如《炒雪》《雪下进来了》等。雪对江苏出生的戴潍娜来讲是后天的意象,也是意义未被赋予的容器。她的诗歌亦有雪的面貌,能在她自己的解读中伸出六角。“还剩点时间,只够迷恋一些弱小的事物/弱小,却长着六只恒定的犄角”(《雪下进来了》),这是她展现给读者的美丽。那我也想用她的诗来回赠她,“今天,整个世界都是雪的丈夫/为这粉身碎骨扑覆的拥抱/启程即是归途。紫铜色的臂力/一朵一瞬地掸开”(《挨着》)。
完稿于 长春大雪
图片来自 戴潍娜的朋友圈
诗人简介:
戴潍娜,毕业于牛津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美国杜克大学访问学者,致力于智性与灵性相结合的写作与研究。2014中国星星诗歌奖年度大学生诗人;诗刊30届青春诗会成员;2014现代青年年度十大诗人;2017太平洋国际诗歌奖年度诗人。出版诗集有《我的降落伞坏了》《灵魂体操》《面盾》等,童话小说集《仙草姑娘》。翻译有《天鹅绒监狱》等。2016 年自编自导意象戏剧《侵犯 INVASION》。主编翻译诗歌杂志《光年》。现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
(过度的人与匮乏的人丨第三届单向街书店文学节开幕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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