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的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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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的心话 
文/陈陈相因
图/网络
一年算下来又看了几十本书。每月保持着一百万字加的速度狂行进着。每每看完一本,肚子里都憋着近万字的文章,许是年轻感情泛滥,极喜欢长篇大论。眼看读书笔记越累越多,挤得专业课笔记没地方放,索性换纸,只记想到的关键词,塞进书里。
就这样又浪费了不少纸。
长久的习惯让自己对文字异常敏感,遇到喜欢的句子印象深刻,合书能复述,长达百万字结构清晰的小说看完,情节也几乎倒背。为了抗拒记忆周期,读新书时联想对比。暗自总结的文本特征和未读的文学史上所写的一字不差,所想甚至比它广。希望自己更强大一点,强大到促进文学史换代。
迷信思考能力大于阅读经验。
逐渐明白自己的与众不同——在我这里,书没在教我什么,只是在验证我,验证我的思考与先贤如出一辙。每每这种时候感到复杂世界的每一个侧面其实都很简单,因亘古如此,人性难迁。恨自己生得太晚,名气还小,说自己观点的时候,又必须假他人之口,故作引用。
“过去的言语塑造了未开蒙的我,现在未来的语言将由我塑造。”
姑且这样安慰自己。
我在中文系想做的,是一个有输入、有输出的人,我阅读的目的一半为了养心,一半为了写作。高中时为了给自己找更多的写作机会,所有作文大赛无一遗漏地参加,除新概念之外,是奖必得。那时候就明白其实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名利都是偶得。读书也是,虽然说不定那天就向功利世界低头,成为自己常讽刺的“污浊世风”的一部分。但至少现在,存在着,让“污浊世风”心中有愧。
《鲁迅研究》课上,老师讲到,感性的认识在产生之初总是不分上下,关键在于如何解剖分析及将其系统化,思想是漫长的勾勒。我是相信的,这道理在我组织文学社开展读书会的时候总能得到印证。可惜,如权谋总与爱交缠一样,因为产生思考的东西是人,就难免有自私的一面。听过那么一句话,“不想统一文论的文论家不是好的文论家”,遂原谅自己总想着口舌刀枪和人一较高下。
最近在图书馆花半个下午看完弥尔顿的《失乐园》,撒旦部分戛然而止,心恍惚间被掏空。很久没有因阅读这样兴奋了。常读的经典作品风格多少有些克制,总是遇不到符合自己审美的角色——恶与悲一直是最喜的主题。纯粹的悲不少见,纯粹的恶也不少见,只是当它们汇集在一个角色身上的时候,自己就异常痛心,顿生悲悯——沉迷于古希腊悲剧一段时日。
撒旦的恶就像一团火,开始熊熊燃烧,然后渐渐缩小,最后突然熄灭,如流星划过,即便如此,在我眼里仍不失璀璨。在至善至美的世界里,只有撒旦格格不入,像孤零的一朵乌云之于蓝天,谜一样引人追思。我太爱这个人物了,我恨世界唐突了他。
他所有的霸道和善妒都是真诚的,心声以诗意袒露,不吝啬一点邪恶。他从不标榜自己至善至恶,他知道善的范畴模糊,正如恶的面具下满怀哀伤。在追随者面前他永远如神一样高贵、雄伟,伤悲留给独处的自己。
我甚至觉得这个恶魔在很多方面是超越神的,哪怕善良的神成群结队,作恶的他孤身一人。他是真实的,无欺的,他比那些单纯的天使们更懂这个世界。他知道每个人都被地狱包裹着,因地狱在心里,不能摆脱,上帝明知故藏,天使掩耳盗铃。
他不暴虐,也不曾滥杀无辜,陷害偷窃,他被驱逐仅仅因他是叛徒。他因不合于世,就要被冠以丑恶的骂名。到最后他报复,未遣一兵一卒,只身前往伊甸,戳上帝软肋,用阴谋引诱夏娃。我以为他们只有赞叹这鬼魅灵黠的份儿,不应有对他的一意孤行的嘲弄。想起《荷马史诗》传达出的,“天才的智慧是计谋”。
他骄傲吗?如果一个人诞生于世,他连骄傲的权力都没有,不自爱自恋,做自我的英雄,怀疑世界,容忍世界消磨他存在的意义,那真的不如别再苟且。
他的反抗也不是心血来潮,他不迷茫,只有他真正看懂了自己的内心。是啊,他要反叛,他最终的对抗为的,只是把温暖的栖身之所握在手心。他不像上帝畏畏缩缩,做事都在幕后,隐瞒实力放暗箭,用圣子做代表行事,预料到一切却让棋局自走,任天使作战场面如阴间,任蛇潜入伊甸。上帝其实没想对世界负责,人间是他的手工艺品——斑斓的玻璃球,天堂里一切天使的牺牲在他心里都与他无关,形同摆设。
撒旦太不一样了,他策反,带领跟随者远走,他愿意穿越危险飞向新世界,亲身面对未知,我以为,这才是领袖该有的样子。他知道无论有没有人愿意帮他,有没有人懂他,他都要对那些跟随者负责,因他们为自己受苦变形,一样遭受驱逐。这种地位不同的怜悯,才是真的善良吧。我支持他去推翻,因为我知道他统治的世界会比上帝真实太多。
他英勇顽强。他知道自己活在一种无法摆脱命运里。正如哈姆雷特知道复仇不可免,复仇不可逆,复仇之后是巨大的虚空一样。他见识过舒适、公正、嘉奖,而这些偏偏从未光临到他头上。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成为宠儿,有何不如半路杀出的圣子和一无所知的亚当。凭什么他就要做那个偷看牧羊人在丰美的山坡上放羊,自己却隐匿悬崖巡行的恶狼?当圣子出现的时候,他忽然不知效忠从何而来,他质疑,他质疑他所忠于的善——这种善让周围所有的天使引以为纲,似提线木偶那样做事。
读的时候,感觉撒旦或许只是缺一个可以良善的机会,虽然明知他命里没有。
转念又想,撒旦的恶是上帝世界观扔给我的,是上帝与定义的善对立的恶。或许这种冠名只是用来彰显对立呢?我称王,对错、善恶则由我来定义。我是对的、善的,那么与我相对的就是错的、恶的。
撒旦太清醒了,他站到了上帝的对立面——世界之外。
弥尔顿说,撒旦的野心时刻在狂欢,我觉得不如说,他的希望永在跃动。弥尔顿在口述诗行的时候,其实早就被逻辑带跑,开始拥护撒旦,最后觉得覆水难收,为保持为宗教唱赞歌的初衷让撒旦就那样毁灭。当然也不排除,他在书写一个强大敌人。如此意志强大的敌人,上帝都能制服,信仰上帝还有什么值得怀疑呢?
上帝给人和天使搭建的不过是一座“天鹅绒监狱”罢了。
“为什么我们天然是天堂的奴仆?“
“与其在天堂做奴隶,不如在地狱里称王!”
“为什么我就要受困在一个被命名好的世界呢?”
撒旦以外,没人会这样说,这样问。
我的同胞们,在那里没有伤悲地游走,但又有多少属于自己的幸福呢我们安稳地生活,不过是为天堂的运行服务罢了。
上帝没教会人思考,也没教会天使如何应对冲突,以至于他们的部队要和撒旦学习如何进攻。没有冲突的智慧,永远孤立。所以人类堕落,玫瑰生刺,季候生冬,撒旦将“罪”与“死”带来,其实没错。安逸之人不会感到安逸。安逸由动荡之人命名。
想想,人总是浮夸的,他们为了记住世界,不断描述事物,给事物命名,流传时让内涵越来越简单极端。我们教给孩子绝对的善恶观,长大之后,周围人率先学会自私,他还在无私,不知给谁看。
道德是善恶的前提,道德是多数人提出的,善恶也是。道德由建构世界的人提出,服务于建构世界的人。
善恶从不是相对的,而是共存的,我们无法消灭其中任何一个。它们之间如果有分界,那我相信分界就是镜子。我在这边无微不至,在那边就是阴魂不散。我在这边固守传统,在那边就是顽固不化。人需要善也需要恶,正如直面性(欲望的部分)才能直面人性,人只有直视恶才能限制恶。我们要对抗的是世界莫名其妙的绝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人,才能真的理解为人的快乐。
谁不是撒旦呢?谁不曾抱怨着天平从不倾斜,觊觎一种未曾拥有的美好——心中的乌托邦,然后在觊觎中满怀哀伤与愧疚呢?这才是真实的人啊!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想着飞蛾扑火一样地去霸占新世界。
“善恶树”的果子不能吃,因为吃了,人就会跳出这个世界,开始怀疑这个设定好的世界。这种怀疑当然被世界认为是“恶”的,因怀疑一经放大,有了力量,当前的世界就将倾覆。 《失乐园》里的上帝就代表着已经建构好的世界,与其说撒旦代表抗击,代表英雄,不如说撒旦就是那和“善恶树”果子相似的力量。他们作为一种必然,潜藏在世间。
安心顺从、一无所知的亚当,和牲口有何分别呢?如果是我,宁不要这伪善的幸福,定吞下那果子,成为真正直立行走的人,哪怕路途漫漫,也深信终将抵达——成为无敌的撒旦,在深渊里游泳,飞向真正的伊甸。
2017.12.01
另附一首和此文基调相契的小诗:
《夜行》
在黑暗中疾走,
发,水貂一样挂在身体上,
是给脊背保暖的斗篷,
我和夜晚迷藏的道具。
北风是我的车架,
呼啸着滚滚来去,
迅疾难驯如野马。
近处,树的牢狱里,
关着凄厉的叫喊声,
有鬼借着恐惧狂欢。
几只乌鸦点缀黑的浓淡,
有光的星子是寒意的飞镖。
鞋踩过积雪的草地,
抬脚,铁蹄牵起涟漪。
我有安徒生给的雅兴,
却无古堡可去,
只能走在石砖路上,
看枝在影子里摊开细长的手,
觊觎我心脏,
像一根牙签,要戳中一块水果。
没人群给我壮胆,
未练就安心的本领。
我走在黑暗里,
向更黑暗处行进。
浓稠的黑暗像善良的丝绒,
包裹着我,让我感受永恒。
光是划破温柔的利刃,
暂容我心乱如麻。
黑暗里藏着几张嘴和几个洞穴?
我已贴近黑暗,
却安逸得不想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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