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脐间放飞一只蝴蝶

她从脐间放飞一只蝴蝶
——我眼中的《塞壬史》
陈陈相因
第一次见到叶美是在《崛起的诗群》发布会后的聚餐上,席间我们交谈甚欢,她如智者一般给我了很多抛开年龄的尊重。结束后我们交换了作品,我得到了一本她的《塞壬史》。待她离开长春,我一个人在某个凌晨忽然心血来潮地翻开了这本书。
初读起来,我并不理解她那些以神话为依托的隐喻,可是我就在读到“因为历史会像醉汉伸出的啤酒瓶/会用雨水穿透记忆的声带,世人会努力从玫瑰花中嗅出渔夫的光芒/一切,一切都将毫无价值,伊甸园/散发出来的不过是一根肋骨的味道”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走入一个女人的灵魂宫殿,她的“骨头”是那样有力,不似那种故作温情的剔透,而是充满了泥土芬芳的锋利,她用被揭开的真相与我对话。她能将希望视作柔软的布匹徐徐展开,又在希望的尽头让你看到那些凶恶的绝望,正所谓“图穷而匕首见”。她的意蕴往往又不止于意蕴,你能感受到那收束的文字之外还有更深的深渊。
春天在每日的湖水中
一面变得慈悲
一面释放生命的重峦叠嶂
——叶美《钟鼓与巢穴》
海水将永远流淌树木的雪声
在生活最后的魔法破碎之前
记忆将在惊魂中回收它闪电的花茎
——叶美《钟鼓与巢穴》
她的诗句总是这样,先是抚摸你,然后是敲打你,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眩晕,走入她的迷宫。她就像是带着落花顺流而下的水,用她的字句排兵布阵,让你不经意间走到那个必须要面对真相的悬崖边上。
她的诗仿佛在对你说,“我的真理已尽于此,有些体会是你读诗之外的事。”
要知道,女性是惯于自我欺骗,女人要比男人更善于从言语上回避孤独的感觉,但是叶美不是,叶美惯于去与这些真实的东西对视,甚至对抗。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一具洞见
当身体的庆典朝向丁香
途中被宇宙的哈气征服
人,终究不过是爱的剩余
——叶美《丁香》
对峙鞭答后的身体,在器质性的失眠中
关闭掉许多遐想,而就舒展而言
我所进人的崩溃,还不能沉寂住创造
除此,我们如今还追求什么寄身之力
难道绝境不是在习以为常的欲望里吗
它总是提供面具,奥义,牲人,把具体
兑换成权力,把存在孤立,暧昧成为一件生存之乐
——叶美《尘土》
诗句常常是内心的一种提醒,叶美播送的诚恳的女性认知,是恒久、孤独甚至有些残忍的真理。“曾经,与生俱来的偏狭的/为她换来一座岛屿/在高大,威猛的人群里/在家庭的琐碎和温暖生活里/那里的每件事物都曾属于大海”,现在,“我已不在那里/岛屿也不在它的悠远里/没什么可以被称为‘据为己有’”。
她接受生命的过程,以一种更迷人的姿态,不像普通女子那样歇斯底里或充满怨怼。她就是这样为你展现一种满盘皆输的景象,却从不认同它的荒凉。
回忆是一面承载命运重量的写字台
我们既曾失足,也曾苦练过永恒
每座城市都空留一片白衬衫的影子
分裂,在墨蓝之中,没有回声
——叶美《回声》
她从没有站在别人的认同里去批判那些空旷的东西,反而用一种冷静甚至于温柔的方式展现了它。
热之中午最耀眼的一束白光,
如匕首,替她保持着消瘦
——叶美《这海岛隐喻她的世界》
这个夏天,白光雨丝般地在高空
和地面间流转,这旅馆模样的家
犹如幻境,家具固执得像陌生人
——叶美《这海岛隐喻她的世界》
她能够将现代的感觉与内心的感官融合,她不曾记忆自己,而是感受着自己。记忆不过如喧嚣在她的生命里沸腾,顷刻就能被她拆解,甚至融化。
疼痛一直是她的秘密
——叶美《家葬》
不断有人进门和她告别
顺便夹着风雪,吹过她的头
窗下刚刚打好的棺材像一口巨大的马槽。
——叶美《家葬》
使春天像一只斧头
大开的窗户涌进太阳燃烧后耀眼的热浪
齐膝的杂草拴住脚踝。
那时我爱的是丁香葬礼般的迷雾
当我爱上它们天空绕着床头
——叶美《家葬》
我记起早在五年前,纵身落尽
高空里,寻觅从未发生的曙光
没有山的童年,也不知向谁求告
——叶美《家葬》
她对生命的体会变得和缓且悲悯,她在生活的泥泞之中一如一枚鹅卵石,保存着一种生命的洁净。
当你真的听信了叶美那塞壬般充满真相的歌声时,她又展现万物可喜的宽容。
向前,宽恕降生
再向前,去赞扬万物里的永生
——叶美《周年(三)》
现在时间汹涌着,一切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看见
宽容的大地上正在进行一场奇异的初春落雪
——叶美《给一若》
你说,这是尘世,要有人静静地
守护吵闹声中有神圣的静谧
——叶美《尘世》
她的书写就像塞壬的歌喉那样绮丽,迷人,在说出真相后又动听地以“新生”、“净化”的象征吸引着你。
我是尊敬她的,尊敬她写出这样坚定的语句,“当此种退缩引申到亲情和友情上,我们怀疑情感拒绝任何关于实存的肯定说法,如果继续右转,向右转,用美好去偷窥一个句式,一片词”,语言成为一种不假思索、真实的存在方式,我被她的勇气,被她的精神打动,每个女性都应站成明灯一样的塞壬,却很少有女性像叶美这样,用哲人的关切,诗人的语言去解剖苍凉。她是这样神奇,诗句像是从脐间放飞的蝴蝶。
只记得她在《周年(二)》中写道:
夜半被宁静的忧伤吵醒我被迫寻找一种表达
深不见底的黑夜一下子掉进了瞳孔
当我写,像是在湍急中游泳
努力追寻逝去的事物
那些水在白瓷的高温暖气片里沸腾
像石头或篝火一样躺在我身上
但词语唤不回它们,不能理解,也不能照透
当我写,无人能够重生
当我把河流带回词语,也无人能重生。
读完《塞壬史》,我只依稀记得她的几个意象,意象终结之后,我拼凑了一句诗,“我们的子宫住着喜鹊”。我想,或许这句诗可以用来形容很多女诗人,她们热闹,却又固守着秘密般的美丽。
第二次我在北京的某个黄昏里见到叶美的时候,她是尘土飞扬的柳营站地铁口最鲜亮的颜色,仿佛她也和那沉闷的夕阳一样,孕育着火焰。而当她第一次温柔地牵起我的时候,我觉得我一切的阅读经验,都在那种信任里变成了碧波荡漾。那涟漪沉默如潮汐,又像她心中默默涌动的力量,笃定的,却又迟疑着,坚韧的,却又是胆怯于真正露面的,正如她诗句让人感受到的那些魅力。
最后附上我最爱的一首《达官营》:
五月一日,高窗的渺不可见里
春天是一片轻浮的柳絮
我废弃在房间内部,如同它废弃在
春天一遍遍的雾霾声里。
我们有千万种方式合二为一
当云梯伸进头脑风暴的第二层
对你的居住,我繁复的个体
其中的具体在消失
雾气在重叠中试探记忆的回音壁
一副历史中的旧址,像栅栏一样无常
春天移花接木地分为正反两面
这个劳动节,当一天的完满
把我从内省中偷渡成功,想象力
绷着金属的紧张,突然通行了万物
大海在物事的阵痛中,已是一片
激不起路尘的池塘,脱弃椭圆唯美的自身
这一时刻,光是从宇宙的脊背跑下来偷情的
让绿荫的拼读,消失进时间的空白沙漏
让夜读的子宫庄严背负一只喜鹊的重量
我必须失手关闭面貌相似的两地
你必须替我关闭云层里的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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