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墓碑


昨天,有一篇纪念静安大火十周年的文章,在我朋友圈刷屏了,作者是一位叫廖信忠的台湾作家。
我以为这是大家都会记得的日子,我去微博上搜了下,最热门的一条还是廖信忠写的,其他的都是在他发了之后才发的。
不过十年,一场特大火灾,一场导致无数家庭家破人亡的大火,好像就这样被遗忘了,还记得它的居然是一位台湾人。
但是我又看了下朋友圈的那些转发,好像又没有遗忘,如果是真的遗忘,应该是忘得一干二净才对,应该不会转发,应该不会转发的时候还发出那么多感慨。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们的记忆只是暂时性休克了,只要一有人提醒下,今天是十周年,是二十周年,是五十周年,然后就会立刻复活。都不需要提醒太多,记忆的闸门就会自动打开。
是的,我们早就已经麻木了,这种麻木不是本能地麻木,而是一种被动的选择。日子还要继续,不麻木,又怎么能往前看呢?不遗忘,又怎么能欺骗自己,原来生活是如此美好呢?
但我知道,我们的记忆深处,依然有一扇窗有一扇门为这些尘封往事保留着。我们不是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我们也不是一个个没有血性的华夏子孙。
遗忘意味着背叛,但沉默又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纪念?

我又怎么会忘记那场大火呢?
我还记得我穿行在不同的宾馆里去采访那些被安置的家属,我还记得那些家属一边哭一边拉着我的手诉说着亲人的音容笑貌,我还记得头七那天一早大楼门口挤满了人现场鸦雀无声,我还记得大火还在烧着老人们爬到窗外在呼救但是底下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我还记得。。。。
我又怎么会忘记那场大火呢?
我还记得事发那天晚上,我从静安寺地铁出来,一路上很多人手捧着鲜花,他们三三两两,大人搀着小孩,先生搂着太太,儿子拉着母亲,都跟我奔向同一个地方。到了,看到一支很长的队伍,没有人维持秩序,大家就这么静静地排着,轮到自己了,献上花,三鞠躬,然后默念两句,匆匆离去,让下一个人继续。他们中不仅仅只有上海本地人,也有刚刚下班的外地白领,金发碧眼的老外,附近大厦的保安。
我又怎么会忘记那场大火呢?
我还记得我和几个同事兵分几路采访,追问大火的真正原因。我负责报道那些被刑拘的农民工,大火是因电焊工操作不当而起,这些农民工也就成为众矢之的。但真正的原因远非这么简单,层层转包监管失灵,千疮百孔大楼背后是千疮百孔的治理沉珂。我的同负责挖掘大楼背后的历史,发现了诸多问题,比如大楼多盖了好多层、容积率过低等等,这些都是导致这场大火伤亡如此惨重的间接原因。

那个时候的媒体是敢于追问真相的,是敢于异地监督的,是敢于替弱者说话的。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让悲剧不再重演,只有这样才能让地方治理更加以人为本,只有这样才能让国民不用担心奶粉里会不会有三聚氰胺,不用担心大楼着火了会不会无处逃生。
十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当年的报道有没有避免悲剧的再次重演,我只知道调查记者已经消失殆尽了。我们那波报道大火的七八个同事中,只有一个还在报社呆着,其他的该走的都走了,有的回老家养老,有的去做了公关,而我也早就离开了新闻一线,做了一只坐在空调房里码字的公号狗。我前两天刚刚听说,那个还在报社坚守的同事刚刚又被降薪了。
上上周正好是记者节,每年这个时候,记者同行们总免不了在朋友圈感慨一番,诸如虽然现在不做记者了,但还是不能忘了初心云云。有个记者朋友说,这不过是大家的自嗨罢了,世间已无记者,哪里还有什么记者节嘛!只有自媒体,流量和网红。
我也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我当年那些不眠不休做出来的报道,有多少是真正改变了当事人的命运的呢,有多少是真正启迪了民智的呢。还是说它们其实跟今天的爆文没有多少本质的区别,只是让人们在茶余饭后又多了一点谈资罢了?
报道上海大火的那年,我27岁,刚进那家报馆没多久,觉得一切皆可期,纵然成为不了中国的李普曼,当一辈子的记者总不成问题。回头看,没想到那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巅峰了。
历史有时候真的无法假设,当下也根本决定不了未来,当下可能是最好的,也可能是最差的。就像那些在胶州路大火中丧生的人,他们本来坐拥全中国最寸土寸金的地段,过着人人艳羡的中产生活,但是一场大火,却让最好的他们,变成了最差的他们。

昨天看到廖信忠那篇文章的时候,我正好在上海的法租界一带闲逛,真的好美啊。华山绿地被染红的枫树下,老人在打牌,孩子在嬉戏,泰安路上,一个环卫工人在清扫梧桐树掉下来的叶子,武康路有个日本人开的咖啡馆门口,坐着一堆打扮入时的男女,武康大楼下的各个路口都站满了来打卡的游客,抬头看,有一户人家不为所动,在阳台自顾自地喝茶聊天。
要是没有那场大火,胶州路728号大楼里的58名遇难者,应该也会走到街上,或者猫在家里,享受一下秋天午后的阳光吧?这些打卡的网红,有多少人还记得那栋十年前让无数国人心碎的大楼呢?假如他们眼前的这栋网红大楼突然起火,是不是也会像十年前一样,看着阳台上的人求救却依然无能为力,最后从打卡拍照变成排队献花呢?
一个城市的表面有多光鲜,它的背后就一定有同样多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
我昨天看了那篇文章,才知道那栋大楼已经被修缮过了,所有的窗户都用冰冷的水泥封了起来,像一座无声的墓碑立在那。
这些年我去了那么多次胶州路,我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它。我有些自责,我为什么总是被胶州路上数不清的小咖啡馆和餐酒吧所吸引,却从未注意过这栋大楼。
但是庆幸的是,当有人提起那段往事,我都还记得,不仅记得我还会有所触动。因为我知道,不管它的遗迹还在不在,也不管有没有一块墓碑,在我的心中,都有一块无声的墓碑。

我相信很多人的心中都有这样一块两块无数块无声的墓碑。
为静安大火而留,为外滩踩踏而留,为汶川地震而留,为尘肺病人而留,为大头婴儿而留,为李文亮而留,为死去的人而留,也为活着的人而留。
它们像一双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你我。失意时,它们告诉你,你至少还活着。得意时,它们提醒你,别高兴得太早,稍不留神,很有可能就变成了他们。
人是脆弱的,但人又是强大的。大火中,人是脆弱的,但是当鲜花铺满那栋大楼门前的时候,又是强大的。
相信人民。人民不会因为调查报道少了,就丧失了感知他人痛苦的能力。人民不会因为悲剧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就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念。一个最好的例子就是,在外滩踩踏中,上海小学生被砍事件中,都有很多人去现场献花。
黑暗时,总有一束光,照亮我们前行的路,沉默时,总有一座无声的墓碑,指引着我们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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