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一封信之“爱自己”为什么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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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丁老师,
你好!
我的性格很弱,是很小女生的那种,一旦有了男朋友就会很黏,不仅如此,就把自己给丢了。我觉得和男朋友在一起的快乐超过任何事情,所以我会情不自禁的把跟男朋友相关的排到第一位。
他批评我说我应该先爱自己,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而不是他,如果我都不爱自己,别人怎么会爱你呢。我也明白,可是我做不到,我总是陷进去,找不到自己。我怎么办呢?

谢谢你!

小惠

小惠姑娘:你好

你的来信虽然很简短,但却是我经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可见你的困惑还真不是个案。记得前一段时间,有个姑娘来我们论坛的妞问频道提问,说自己还是个处女,男朋友想和他发生关系,但是她父母告诉她婚前性行为是不自重的,男朋友告诉她现代时代不同了,男女之间谈恋爱,这是很正常的事。她的女朋友也是意见不一,有的告诉她要坚持守贞,有的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她困惑了,来问妞问上的姑娘,到底是否应该跟男朋友发生关系呢?女孩这样做,会不会是太不自爱呢。我问她姑娘你自己要什么呢?你的问题里的描述,是你爸爸怎么看,你妈妈怎么看,你男友和闺蜜怎么看,可是唯独没有你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一个人连自我都没有,如何才能谈得上自爱呢?结果这位姑娘很生气,说水老师你怎么能说我不自爱呢。

很显然这位姑娘并没有真正意识到,“不自爱”在这里不是一个贬义词,她的困惑也并不是因为自己不想自爱,而是想爱却不知道要爱的这个对象,也就是这个自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要什么,所以因此爱而不得法。我觉得所谓的“自爱”和“自恋”的区别就在于,一个人爱自己,爱的是一个有独立完整人格的人,有欲望需要被满足,但作为一个完整的社会人,也不拒绝责任,可以选择妥协和牺牲,是一个在人格和人品上确实值得爱的人,只不过那个人恰好是他自己而已,而“自恋”则完全不需要这些,它可以是非理性的迷恋,是巨婴式的要求世界无条件,无限制的满足自己的欲望,很多巨婴每次向他人索取的时候会以“自爱”为名,觉得我这就是自爱,媒体舆论天天告诉我们要爱自己,爱自己才能身心健康啊,我这么做有什么错?但是他们不知道,实际上他们那叫自恋,不叫自爱。

也正因为如此,我很少劝人说“你要自爱”,因为在我看来,自爱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它不是蒙古大夫的万金油,包治百病,遇到什么样的问题,都祭出这两个大字就万事大吉了。爱是这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无论是爱自己还是爱别人,这世界上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长得美,性格好,有才气,幽默感等等,都会使我们爱上一个人,一个人真正的懂得爱自己,可能要经过漫长而艰难的成长过程,寻找自己,认识自己,接纳自己,改变自己,最后才能够爱自己。这个过程可不像很多书里写的那样,只需要任性就可以了,它有时候甚至是痛苦而令人彷徨无助的,当你在认识自己的过程中,看到自己身上也有种种的缺点,懦弱,自私,暴躁,贪心甚至是阴暗,当年深深的体会到自己的无能,当你需要作出重要的决定,而你是这个决定的唯一负责人,你不能为此抱怨任何人的时候。你会知道,你身体里的这个“自我”,并非完全是幸福的源泉,它可能是沉重的,令人不堪重负的,甚至令自己厌恶和鄙视的。这样的自己,你会爱它吗?有时候甚至会恨不得没有自我算了,有个人替我的人生做决定,承受所有的结果,承担所有的责任,这样的人生会不会轻松一些?也正是因为如此,纳粹德国时期很多年轻人都宁愿放弃自我,跟随希特勒的脚步,因为他们太迷茫了,自我太沉重了,爱自己,为自己负责太难了。就连大师安迪·沃霍尔都说,他最想雇的人是一个老板,这样就可以有人告诉他每天该干什么了。
就我们今天来说,女孩子常常会把自己全身心奉献给一个男人,把爱情当做一种信仰,和纳粹时期的年轻人是一样的,她们把自我全部托付给一个男人,看上去好像是被剥夺了,实际上,她们并不知道拿这个自我怎么处置,常常是她们拱手奉献给男人,并以此换取男人的照顾。由此可见,自我多么严肃的哲学命题,真正的“爱自己”是多么艰难的事,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一个吃喝嫖赌样样全,人丑品行差样样不行的人说出“你要爱自己”这样的话,如果我给他这样的建议,那么我其实是在建议他自恋,而不是自爱。自恋和自爱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自恋是盲目的,它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的过程,不是有句话吗,你长得丑没关系,他瞎就可以了。自恋的本质也是一样的,一个人长得丑没关系,只要他还足够瞎,就可以一辈子做自己的脑残粉了。

我不会像你的男朋友那样去责备你没有自我。中国的女孩子,没有自我的其实是大多数,因为她们打小就是这样被养大的,这是我们这个社会,特别是城市中,很多家庭养育女孩的模式造成的,打小生活在父母身边,所有的决定都是父母给做的,上大学离开父母归学校保护,经济上无法独立,毕业后回到父母身边,结婚出嫁从父母的手中被移交到丈夫的手中,很多女孩子,她们人生的前三十年,没有作为一个独立完整的人,独自在这个社会上生活过一天,所以这样的女孩子如果没有自我,那真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怎么能怪她们呢。相比之下,现在很多男孩也会有这样的问题,但是社会毕竟对男孩的要求不同,所以从概率上来讲,女孩子依赖性强,没有自我的比率会更大一些。

萨特说,存在决定意识,自我的意识虽然是哲学课题,需要深刻的思考,却也是在日积月累的生活丛林中被不断的磨练出来的。我们必须承认,西方社会很多年轻人要比中国孩子更独立,更有主见,人格上也更成熟些,很大一个原因,是由于他们在十八岁以后就搬出父母家独自生活了,马桶堵了自己找人通,家里闹耗子自己想办法打,室友是个神经病自己去面对,钱花光了自己勒紧裤腰带挨到开工资,做了蠢事怪不得别人只能找个角落自己反省,犯了错误只能自己承担后果。我曾不止一次碰到姑娘问我要如何做自己,我说做自己不是纸上谈兵,先从父母家里搬出来,独立生活试试吧,注意哦,不是从父母手中移交到男朋友手中,是你真正独自一个人去面对生活。然后呢,姑娘们常常也就没有什么然后了,我一点不想责怪她们懦弱,我们这个社会是个很拧巴的社会,对女孩子的教育就是一边告诉她们要做自己,一边把那些有完整独立人格的女孩子视为异类,丑化成为扣脚女汉子。在这个社会,女性做巨婴是被看做正常的,人格完整独立反倒成了不正常的事。我常常听人们说要“爱自己”,就像叶公谈论龙,可是如果龙真的来了,很多人是不堪重负,要被吓死的。

所以,在我说了这么多,你确定你是想开始学习“爱自己”吗?我必须要告诉你,“爱自己”不是一句咒语,你多念几遍就能将生活的问题全部解决,点石成金,这条路有风险,有痛苦,万一走岔路还容易走火入魔,但是如果你最后真的成功了,那将是海阔天空的自由。另一方面,当巨婴则没有这样的烦恼,更省心更轻松,如果一个人运气足够好,能当一辈子的巨婴,跟着一个奶妈也未尝不可,只要当事人双方开心,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可以。只不过当巨婴也是有很大的风险,那就是奶妈会突然跑掉。就比如你男友这样,虽然表面上是你性格很弱,完全放弃了自我,处处把他排在第一位,其实是你扮演了一个巨婴的角色,让他扮演了奶妈,满足你一切需要陪伴,需要被照顾,替你做决定,为你的人生负全责的需要。从你男友的话来看,他已经不堪重负,产生了逃跑的念头了。他现在有些像推卸当奶妈的责任,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我曾经知道一个故事,不是关于爱情的,而是关于亲情,一对父母非常疼爱自己的儿子,当巨婴养着,可是到了他们老了再也养不动了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这对父母就决定将这个孩子抛弃了,结果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完全没有自我生存能力,成天游手好闲,叨扰亲戚朋友,给大家造成困扰,真是又可怜又可恨。可见父母都未必能承担你整个的人生,当巨婴也同样是不那么牢靠的。

因为我首先并不认为“爱自己”是人活在世界上的唯一出路,所以我并不建议你一定要搞这一套。要不要做自己,爱自己,姑娘你可以好好去想一想,这往往需要一生的时间去想清楚和去真正实现它,那些最后真正和自己和解的人就是这么做的,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但最后的结果可能是非常幸福的,因为很多人为了能够爱自己,最后都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值得自己爱的人,有些人也因此变成了值得别人爱的人。我想这才是“爱自己”这三个字,真正值得你去冒险的理由。
水木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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